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乡间的墨香

作者: 来源: 菏泽日报 发表时间: 2026-10-14 09:16

□ 王展

(一)

接完一个电话,他骑上那辆陈旧斑驳的三轮车,迎着阳光缓缓离开,街道上留下一道清瘦的背影。

假期返乡,我陪父母小住,白天在家里侍弄些旧物,看书,喝茶。傍晚就去街上转转,沿着村落摸索一番。偌大的村子,像一座记忆的容器,装着熟悉的人和事,却传递着陌生的味道。

这天临近中午,母亲正做午饭,有人来找父亲,是献荣爷,家族中的一位长辈,大名王献荣,与我爷爷一样都是献字辈,父亲喊他叔,我管他叫爷。

他生于1942年,干了一辈子民办教师,教龄27年,实际应为32年,有5年农中的经历未记入档案。他人生的八十多年光景,除了在外上学的那些年,大都围着这个村庄转,先教村里的小学,后到相邻的胡庄教乡中学,直到退休,村里人不是宗亲就是学生。

人熟悉,记忆也熟悉,连庄稼、草木也一样熟悉。

献荣爷是否教过我,我记不清了,倒记得上小学时,他常穿着中山装,每日走在我们这些孩子中间上下班。他家离学校很近,每日放了学,他便拿上农具下地干活。周末和假期也多去田里,与农民没多少区别。

他是夹着一沓书法来找父亲的,刚应族人的邀请写了一条横幅。文字由另一位在北京工作的本家拟定,内容结合家族沿革和辈分。这件作品书风端庄,结体严谨,尤其几行大字,中正典雅,不像出自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先生之手。说话间,求书的那位叔父正巧走来,大家品论一番后,字就交出去了:“让孩子们知道来路,记得家。”大家各自散去。

“求字的你这位昌钟叔的儿子在西安的一所高校工作,已是正教授了。”父亲补充着说给我听。

中午无睡意,取出献荣爷留下的一件同一内容的作品欣赏,尺幅比上午的那件小,写在平常练字的毛边纸上,风格更为流畅自然。看着,心头便生出莫名的感动来。

对献荣爷的记忆,多源自他的书法。

那一年,宗祠重修落成,家族里张罗着重新书写家谱,就是在一张由巨大白布制成的幕帐上打上一条条线,一行行写下祖先的名字。家谱是祠堂里最重要的组成部分。每年春节前一天会把幕帐降下,正月初一举行祭祖仪式,常有在外工作的族人和迁往外村的宗亲前来祭拜,正月十五后家谱收起,每年周而复始。有时清明节也会请下来祭祖。

那时祖父还在,我是随他去刚刚落成的祠堂的。许多人正围着一个人,看他坐在那里从残破的旧谱上一行行抄写,纤细工整的小楷刻版一样笔笔落下,那些先人,也如同在大家心中又活过一回。

抄录族谱的正是王献荣。

那天祠堂里人挺多,进进出出,却不嘈杂。大家在一旁释读着那些名字,寻找自己的爷爷、奶奶、老爷爷、老奶奶,找到者的表情生动。

当时我就在想,写出这样一手好字,真令人羡慕。

祖父在七十五岁那年冬天突然离世。春节前两日,祖母让父亲去家祠把爷爷的名字添上,执笔者就是献荣爷。当一个熟悉的名字变成一张巨大白布上的三个黑点,我的眼泪不由得流下来,祖父与他的长辈团聚去了。

记事起,老家堂屋抽屉里就存放着一方砚台、墨盒和几枚墨锭,还有几杆散毛的毛笔。上学之后,我和妹妹就曾在一个家里没人的日子,拿出这些家伙操练一番,狼狈之相可想而知。

离开故乡的这几十年,每个春节前都要陪父亲回去请祖先、贴对联,也多会到祠堂看看。祠堂有时开着门,能碰到熟悉的几位老人。献荣爷退休后参与家族的事务,有时是他值班。即便锁着门,我也会对着新贴的春联欣赏一番,一看便知出自献荣爷之手。

小村里重要的日子、重要的地方,只有他的字才上得台面。

(二)

故乡的初夏还有些凉意,天空中并没露头的月亮,倒是星星闪烁着跳出来。闲坐着与父亲聊天,谈到人的命运,他又提到献荣爷,夜色里多了几声欷歔。

老家是远近闻名的大村庄,主要生活着游、王二姓。王姓居村东,游姓居村西,设游东、游西两个行政村。自清中叶以来,族人勤勉,耕读传家,出过多名庠生、廪生、贡生,其中十四世祖云武中武举,十五世祖遹增获任孝廉方正,十六世祖王垲考取进士,长期在河南任知县,后任信阳知州,驻归德府。

献荣爷一支祖上殷实,重视诗书,其母亲自曹楼不远嫁来。曹家为曹州名门望族,世代为官,其中曹以灌为清咸丰进士,其子曹垣中是清光绪进士,其孙曹铁如是新中国成立后中央文史研究馆首批馆员,曹家官声好,书名大,一直有“字不压曹”之说。

幼年的王献荣受家庭影响,喜欢读书,特别是母亲陪嫁的碑帖和典籍,早早在他心中播下了书法的种子。自幼习二王,再临欧颜柳赵,继承曹氏端正大方、实用与雅正并存的书风。

1960年,老师建议初中毕业的王献荣直接报考师范,他却一心想升入高中,向往大学生活。

命运在不经意间开着玩笑。

他考上高中的这一年里,三位亲人相继因困苦离世。痛苦与悲伤一次次落在这位少年的身上,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,靠着父亲做鞋的微薄收入读完高中,原来的两年高中又改成了三年,也为家中添了不少负担,还是无缘大学之门,勉强回到村里做了会计。

那些碑帖、诗书如同照进他人生的光。一支毛笔,温暖着内心。墨香也融进了他温和的性格,心性平淡,与人无争。

1965年参加农中,2002年以民办老师退职身份休养。回忆过往,他极为看重两本证书,一本是1985年颁发的全国民办教师考核证书,一本是1996年国家统一的教师资格证书,这是国家对他的认可。

1989年、1993年,他两次被评为定陶县优秀教师,1999年,又被评为菏泽地区优秀教师。看似简单的荣誉,却是一位乡村教师从全区7万多名、全县5000多名教师中脱颖而出的结果。

他的教师转正和退休待遇曾遇到过波折,好在最终有了一个相对满意的结果。

年轻的一代离开村庄。守在这里的多是一些老人,也有同献荣爷一样的退休教师,守护乡村,承继祖训,努力地做着自己。

(三)

献荣爷说他的书法派上用场,最早是1963年省委宣传部工作队来村里搞社教,他跟着工作组书写了几年标语。

几十年来,学校、村里谁有需要,他就写,有喜欢的也写,从不计报酬。他的作品多次被推荐参加省、市、县的展览,也获得过一些荣誉。谈及这些,他很坦然,只要大家喜欢,他就写,书写似乎是他与村庄、与祖先联系的手段。

那些字如同村庄里的一盏灯,一件器物,一个符号。

假设他的人生是另一个转身,顺利考上了大学,留在城市工作,他还会与这个村庄生出这样特殊的感情吗?

这个养育我,也养育了很多人的村庄,走出了很多人。有毕业于顶级学府走向重要领导岗位的人,有留学海外定居异邦的人,也有不少在城里当干部、做教授、经商的人。风生水起,有模有样,却似乎与这个村庄离得越来越远。

心远了,有人几十年都不曾再回到这里,有的回来也只是匆匆忙忙。这里是谁的故乡,当然是所有子孙的故乡,却只剩下这些年迈的长者在飘散中完成使命。

偌大的村庄寂寥、空旷,天更高了。

献荣爷每日都会骑着他的三轮车在村里转上几圈,看看那些庄稼、草木,遇见熟悉的人聊上几句。

祠堂门口,跳舞唱歌的老年人,常常把音乐放得很响,很响。

献荣爷说上次修谱之所以顺利,得益于那本残破的旧谱,那是他的老爷爷、清末庠生王作舟所书。王作舟的母亲同样来自曹楼曹家。这位乡贤,也是一位书法家,曾在这片区域,留下过许多题字与碑刻,而今都已消失。他的气息借着那本族谱仍在呼吸。

老家谱虽然残损严重,但上面的字清晰如新,工工整整,献荣爷在电话里的语气透着一份自豪。

二十世纪八十年代,十八世祖政陶倡导复修宗祠,寻访宗亲,集资新建祠堂。建筑虽不巍峨阔绰,但当匾牌重装,碑石竖起,一样庄重,绵延几百年的文心与人心又复活了。大家的家、乡村的根被立起。2011年,游东村王氏宗祠被批准为县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。

致敬祖先,守护根脉,是美德,是传统,更是文化。

献荣爷那支毛笔,一遍遍书写着相同的联句,一次次在家谱上添上远去者的名字。

每一笔都含着敬畏,每一笔都留有不舍。所有的人都会随时间老去,留下的是文字。敬惜字迹,知恩图报。

村庄曾迎来一场拆迁,又因故停滞,代价是一座座老屋被重建,许多院落变得拥挤与突兀,像断了气息的树。

我一直想把父母建造的老屋变成一座公益书院,一处收藏、传播文化的场所,以此怀念崇尚知识的祖父,希望像献荣爷一样,在村庄里留下他人的符号。

献荣爷为我题了“书香万里”条幅。辽阔,有深意。村庄的文脉,家族的历史,离开这里的人,早已将祖先的荣光带向了遥远的地方,何止万里。

我们都是村庄的孩子,从第一声啼哭、认识第一个字,到蹒跚学步、走向远方,到哪里,都不会忘却祠堂门楣上那一副对联,不会忘却乡间的温暖。

希望每年都能站在村庄的家祠前,欣赏那方正的字,遇见那些熟悉的身影,看见献荣爷,还有进贤爷、进良爷这些一生从教的先生们,闻闻乡间的墨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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